大家 陈寅恪

 

 

  陈寅恪(一八九〇—一九六九),祖籍江西修水,出生于湖南长沙。清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孙,诗人陈三立次子。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一九六〇年九月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清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年)留学日本。次年入上海吴淞公学就读。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年)赴欧洲,先后入德国柏林大学、瑞士苏黎世大学、巴黎高等政治学校、美国哈佛大学等学校学习,掌握藏、满、巴利、突厥等十几种语言文字。一九二五年归国,任清华国学院导师。一九三〇年以后兼任中央研究院理事、历史言语研究所第一组主任等职。抗战爆发后历任西南联大、香港大学、广西大学、成都燕京大学等校教授。一九四五年失明。次年重返清华园。一九四八年任教于广州岭南大学。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转为中山大学教授。曾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第三、四届全国政协常委。
       陈寅恪著述宏富。著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等多种。近人编有《陈寅恪文集》、《陈寅恪集》.其诗作,由其两个女儿编为《陈寅恪诗集》,于一九九三年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陈寅恪诗词选

 

庚戌柏林重九作 时闻日本合并朝鲜

一九一〇年
昔时尝笑王政君,腊日黑貂独饮酒。
长陵鬼馁汉社屋,区区节物复何有。
今来西海值重阳,思问黄花呼负负。
登临无处觅龙山,闭置高门若新妇。
偶然东望隔云涛,夕照苍茫怯回首。
惊闻千载箕子地,十年两度遭屠剖。
玺绶空辞上国封,传车终叹降王走。
欲比虞宾亦未能,伏见犹居昌德右。

(日本并朝鲜,封其主为昌德君,位列伏见官下。)
陶潜已去羲皇久,我生更在陶潜后。
兴亡今古郁孤怀,一放悲歌扬天吼。

 

北海舟中
孤怀入海弥难说,水鸟舟人共此游。
束地巨环迎北小,拍天万水尽南流。
斜阳大月中宵见(midnightsun为挪威奇景),故国新声一笑休(舟人共唱波兰新曲)
忽忆江南黄篾舫,几时归去作遨游。


挽王静安先生          
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
越甲未应公独耻,湘累宁与俗同尘。
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
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

 

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一九二七      


      或问观堂先生所以死之故?应之曰:近人有东西文化之说,其区域划分之当否,固不必论,即所谓异同优劣,亦姑不具言;然而可得一假定之义焉。其义曰:凡一种文化值衰弱之时, 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在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受之苦痛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Idea者。若以君臣之纲言之,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以朋友之纪言之,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其所殉之道,其所成之仁,均为抽象理想之通性,而非具体之一人一事。夫纲纪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寄托,以为具体表现之用;其所寄托以表现者,实为有形之社会制度,而经济制度尤其重要者。故所依托者不变易,则依托者亦得以保存。吾国古来亦尝有悖三纲违六纪无父无君之说,如释迦牟尼外来之教者矣。然佛教流传播衍盛昌于中土,而中土历世遗留纲纪之说,曾不因之以动摇者,其说所依托之社会经济制度未尝根本变迁,故犹能藉之以为寄命之地也。近数十年来,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社会经济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致剧疾之变迁;纲纪之说,无所凭依,不待外来之学说之掊击,而已销沉沦丧于不知觉之间;虽有人焉,强聒而力持,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疾。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至于流俗恩怨委琐龌龊之说,皆不足置辨,故亦不之及云。

 

汉家之厄今十世,不见中兴伤老至。
一死从容殉大伦,千秋怅望悲遗志。
曾赋连昌旧苑诗,兴亡哀感动人思。
岂知长庆才人语,竟作灵均息壤词。
依稀廿载忆光宣,犹是开元全盛年。
海宇承平娱旦暮,京华冠盖萃英贤。
当日英贤谁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
忠顺勤劳矢素衷,中西体用资循诱。
总持学部揽名流,朴学高文一例收。
图籍艺风充馆长,名词愈野领编修。
校雠鞮译凭谁助,海宁大隐潜郎署。
如洛才华正妙年,渡江流辈推清誉。
闭门人海恣冥搜,董白关王供讨求。
剖别派流施品藻,宋元戏曲有阳秋。
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幕惧。
君宪徒闻俟九年,庙谟已是争孤注。
羽书一夕警江城,仓卒元戎自出征。
初意潢池嬉小盗,遽惊烽燧照神京。
养兵成贼嗟翻覆,孝定临朝空痛哭。
再起妖腰乱领臣,遂倾寡妇孤儿族。
大都城阙满悲笳,词客哀时未还家。
自分琴书终寂寞,岂期舟楫伴生涯。
回望觚棱涕泗涟,波涛重泛海东船。
生逢尧舜成何世,去作夷齐各由天。
江东博古矜先觉,避地相从勤讲学。
岛国风光换岁时,乡关愁思增绵邈。
大云书库富收藏,古器奇文日品量。
考释殷书开盛业,钩沉商史发幽光。
当世通人数旧游,外穷瀛渤内神州。
伯沙博士同扬榷,海日尚书互倡酬。
东国儒英谁地主,藤田狩野内藤虎。
岂便辽东老幼安,还如舜水依江户。
高名终得彻宸聪,征奉南斋礼数崇。
屡检秘文升紫殿,曾聆法曲侍瑶宫。
君期云汉中兴主,臣本烟波一钓徒。
是岁中元周甲子,神皋丧乱终无已。
尧城虽局小朝廷,汉室犹存旧文轨。
忽闻擐甲请房陵,奔问皇舆泣未能。
优待珠般原有誓,宿陈刍狗遽无凭。
神武门前御河水,好报深恩酬国士。
南斋侍从欲自沉,北门学士邀同死。
鲁连黄鹞绩溪胡,独为神州惜大儒。
学院遂闻传绝业,园林差喜适幽居。
清华学院多英杰,其间新会称耆哲。
旧是龙髯六品臣,后跻马厂元勋列。
鲰生瓠落百无成,敢并时贤较重轻。
元佑党家惭陆子,西京群盗怆王生。
许我忘年为气类,北海今知有刘备。
曾访梅真拜地仙,更期韩偓符天意。
回思寒夜话明昌,相对南冠泣数行。
犹有宣南温梦寐,不堪灞上共兴亡。
齐州避乱何时歇,今日吾侪皆苟活。
但就贤愚判死生,未应修短论优劣。
风义生平师友间,招魂哀愤满人寰。
他年清史求忠迹,一吊前朝万寿山。


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系毕业生赠言(一)

一九二九年五月

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
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

天赋迂儒自圣狂,读书不肯为人忙。
平生所学宁堪赠,独此区区是秘方。
(一)原编者注:此两首七绝录自浦江请《清华园日记》

 

无题 (一)

一九一九年三月
乱眼繁枝照梦痕,寻芳西出忆都门。
金犊旧游迷紫陌,玉龙哀曲怨黄昏。
花光坐恼乡关思,烛烬能温儿女魂。
绝代吴姝愁更好,天涯心赏几人存。
(一)《陈寅恪诗集》原编者注:此诗录自《吴宓自编年谱》。据《年谱》:“己未二月,寅恪读张默君女士《游康桥即景作》二绝句(自注美洲无梅)后有所感,遂作诗一首,未写题,当是《咏梅兼赠梅光迪君》。”

  

阅报戏作二绝   

庚午 一九三〇年
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
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辛未九一八事变后刘宏度自沈阳来北平,既相见后即偕游北海天王堂 

 一九三一年

曼殊佛土已成尘,犹见须弥劫后春。

天王堂前有石牌坊,镌“须弥春”三字。
辽海鹤归浑似梦,玉滦龙去总伤神。

耶律铸双溪醉隐集有“龙飞东海玉滦春”之句。
空文自古无长策,大患吾今有此身。
欲著辨亡还阁笔,众生颠倒向谁陈。


 残春 (选一)

一九三八年五月
家亡国破此身留,客馆春寒却似秋。
雨里苦愁花事尽,窗前犹噪雀声啾。
群心已惯经离乱,孤注方看博死休。
袖手沉吟待天意,可堪空白五分头。

 

蒙自南湖(一)

戊寅夏作 一九三八年六月
景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
桥头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酲。
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人间几万程。
(一)原编者注:此律吴宓钞存稿题作《南湖即景》,文字亦略有不同。作者撰《论再生缘》时,曾在此诗第六句后加按:“十六年前作此诗,句中竟有端生之名,‘岂是早为今日谶’耶?噫!”

 

甲申除夕病榻作时目疾颇剧离香港又三年矣 

一九四四年二月
雨雪霏霏早闭门,荒园数亩似山村。
携家未识家何置,归国惟欣国尚存。
四海兵戈迷病眼,九年忧患蚀精魂。
扶床稚女闻欢笑,依约承平旧梦痕。

 

癸卯正月十一日立春是夕公园有灯会,感赋  

一九六三年二月
南国轻寒细雨天,老夫病榻意萧然。
裁红晕碧今何处,插柳张灯更一年。
涉世久经刀刺舌,闻歌浑忘雪盈颠。
窗前东北风方急,薄絮衣成候又迁。


甲辰元旦余撰春联云“丰收南亩春前雨,先放东风岭外梅”

又除夕前买花数株故第四句第六句述其事也   

 一九六四年二月
我今自号过时人,一榻萧然了此身。
药裹那知来日事,花枝犹忆去年春。
北风凄紧逢元旦,南亩丰登卜甲辰。
闭户高眠辞贺客,任他嗤笑任他嗔。

 

乙巳正月三日立春作 

一九六五年二月
南州候改雨丝丝,节物翻萦北客思。
晕碧裁红如隔世,回黄转绿未移时。
闻歌易触平生感,治史难逃后学嗤。
终觉今朝春可惜,小桃花放少人窥。
小桃花岁首开放,见陆放翁《老学庵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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