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曹长河:深埋块垒成大冢 赋到沧桑句始工

 

                            

 

1968年,正值英年的曹长河大学毕业了。这位南开大学物理系的科班生,满心欢喜地想要做一名物理老师,却因了时代的荒谬,用文弱的双肩扛起了沉重的麻袋。如山的货物羁绊了他奋进的双脚,冰凉的码头冷却了他炽热的教师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搬运工生涯并没有阻断他对知识的渴望。在劳累、枯燥的日子里,他的岳父、著名词人寇梦碧老先生对他从事诗词研究与创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翁婿俩聚在一起,谈论的便是彼此对诗词的理解与看法。寇老先生深厚的词学功底、渊博的古文素养于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他,使他对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囿于客观条件,他虽不能从事自己挚爱的物理教育,强烈的求知欲与浓厚的兴趣却使他捧起了唐诗宋词。无论是在酷热难捱的炎炎夏日,还是在寒风刺骨的数九隆冬,只要一有闲暇,他就会拿出诗词歌赋,反复吟诵。

诗词的熏陶,淡漠了他壮志难酬的郁闷,并于悄无声息中,浸透了他生命的喜怒哀愁。

他就这样爱上了诗词,开始于“愁中选韵,寄恨传笺”,抒写“怪腥风血雨孕诗胎,心光铸瑶华”,发泄“千年骚怨,鸩鸟为媒。笔下江河,胸中块垒”,感叹“平生心力消磨,回首好梦无多。凝望银妆世界,前头有个春么”,放言“千军万马出寒门,百二关河一气吞。我与天公偏抗手,只携春梦入清樽”。

1976年那场“四五事件”中,这位甫一毕业便接受劳动改造的耿介文人,依然没被苦难磨掉棱角,面对周遭一边倒的声音,硬是听凭自己的良知,拒绝说出“四五事件是反革命”的话来。他因此又一次成了劳动改造的对象。所幸十年运动终于走到了终点,但这位在特殊年代以身家性命为代价坚守正义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因此迎来生命的春天。因为他太正直、太内敛,他不愿意在如潮的誉美之音中,振臂山呼发出自己的颂扬之声,他更愿意保持清醒理智的头脑,脚踏实地地做人、兢兢业业地做事。他因此没能引起领导的关注与重视,依然在做着与他本专业无关的体力劳动。从事物理专业的探索与研究,哪怕只是做一名普通的物理老师,对这位南开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来说,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但他依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在工作之余潜心致力于诗词歌赋的学习与研究,并将之当作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删却闲愁,笔端恁醉醒”,“张筵试酒,差近兰亭情绪。传杯笑语。便忘却尘劳,顿成欢晤”;关注“ 一自稼轩去后,问词坛半壁,更赖谁扶”;豪言“诗漫与,酒频呼,大千春色在吾庐。横胸十万凌云赋,撑得诗坛半壁无”;安于“引深杯、为壮豪情,做个诗囚”;乐于“但开病眼观槐蚁,剩有词心在玉壶”,“懒散常为无益事,顢頇不作感时篇。尚余斗室堪横榻,人在家中便是仙”。

有道是“你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精彩,天自安排”。正当曹老先生“惯从案牍赋劳形,一字吟安万物轻”之时,他万丈的才情引来了命运的垂青:领导力邀他出任了办公室主任,而后进入党委宣传部工作。至此,这位名校才子终于挣脱了劳动改造的命运,迎来了文学创作的高峰,写出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并有《逐鹿词》《野狐禅馆杂诗》等佳作问世。

退休以后,曹老先生将余生的精力倾情在诗词的推广普及上,致力于对诗词界后生的培植与提携,不遗余力地将自己对诗词创作的感悟无私地传授给他们。他学生的学生王建强先生至今不无感动地述说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那年,王建强随曹老先生的几位学生到天津拜访他。等几位学生匆匆赶到约定地点时,曹老先生已经在路边等了他们一个多小时。还在学生们要请他吃饭时坚持自己做东,预先将费用支付了。

免费教人学问不说,还非要倒贴饭钱。诸如此类的事情,曹老先生乐此不疲。他说自己之所以如此,是希望诗词作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不应当就此渐趋式微,而应当一代代传承下去,并且不断地发扬光大。正因如此,每授一徒,他都开心不已,并欣然做诗道:“桃李新枝荣老圃,江湖朽骨领偏师。烟沽影事延余脉,他立高楼我立诗”。

诗如人言,曹老先生的诗词,在当代诗词界,也如一座独特的丰碑,巍然屹立在华夏文明的瑰丽文苑中,闪耀着璀璨光芒,吸引着人们驻目忘返、再三品味。

回味他的诗词:“飘茵不是辞枝意,堕水何劳咏絮才”,视角独特、令人莞尔; “头横阔,毛堆雪,翻腾跳闪轻如叶。卧盈盈,立亭亭,依襟傍履,怜彼泥人情”,生动传神、文笔细腻;“天意哪容攀,有时圆缺难。熏风花浪放,开罢成相忘。谁解惜残妆,任他零落香”,感情真挚、动人心魂;“冻月无声,西风作意,暗裁春影。萧条院落,替了菊花香径。剪琼葩、寂寥自珍,夜阑对此频相警。总莺嗔蝶怨,霜尘无奈,素心孤冷”,清新自然、耐人寻味。

“殉了沧桑梦,更复何言。愧我书生事业,剩诗分病骨,酒渍青衫。想君应似我,浑噩已中年。把豪情、消磨净尽,绾槽头、老马怯先鞭。唯珍重,有伤春泪,且莫轻弹”,则于廖廖数语间,如话家常般将人生的沧桑、无奈与抗争等杂陈五味悉数道出,营造了一种铅华洗尽、超凡脱俗的意境,使人恍然如见一位和善长者历尽磨难后的谆谆告诫。彰显了曹老先生深厚的文化素养、高超的语言功力与娴熟的表达技巧,令人于感喟万千、唏嘘不已的同时,不能不佩服曹老先生身处逆境百折不挠的精神与阅尽沧桑后的内敛持重,佩服他在诗词方面的深厚造诣。

徜徉于曹老先生诗词的长河,总让人于不经意间感觉到他对天地万物的深切关怀与人文情怀,感受到他宽广的眼界与独特的视角,触摸到他纯净的灵魂与细腻的情感,体会到他对真善美执着的追求与事物本质的追寻。

“曹先生词远祧北宋,近接蒋鹿潭。长调集婉丽韶秀与沉雄旷远于一体,小令则直获淮海两晏及五代之风神。曹词得力于鹿翁甚多,长调可谓深啮其髓,小令则时有过之,其成就卓然名家,自可睥睨一代之雄。鹿翁有知,应庆幸其雄大词骨能于颓靡世风中得传薪火,当额手相庆也”,曹老先生的学生,何振山先生如是说。

而曹老先生曾说:单凭学养写出来的是三流的诗词,凭经历写出来的是二流的诗词,凭性情写出的是一流的诗词。一流的作者,不是靠自己对写作技巧的掌握,不是凭借丰富的生活经历去写,而是用生命书写。只有那些将诗词嫁接到自己的生命上,与诗词融为一体,用自己真实的生命,去感悟、体会真实的人生,有感而发,而后倾其心血完成。这样的诗词有血有肉、言之有物、以真情动人,才是一流的诗词。

曹老先生的诗词,正是这样用生命书写的一流之作,每一首都足以拨动万千读者的心弦,值得我们研读、深思。品读他的诗词,犹如观看他坚强人生的独舞。这位博学、谦卑、倔强的老人,用诗词向我们展现了生命的坚韧之美,用生命为中华诗词的发展倾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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