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行霈先生的诗意人生

   

 

今年4月,是享誉海内外的北京大学古典文学专家、诗人袁行霈先生的80华诞。著名雕塑家吴为山满怀敬意,为先生塑了一尊青铜头像。头像传神至极,眉宇间透露出他的慈祥、睿智、儒雅与清逸,让人联想起先生“如山峦之有云烟”的诗意人生。

 

治学:诗艺的探求 

先生治学的领域很广,据《袁行霈教授著述目录》所载,各类著作30余种,主要论文70余篇,涉及文学史、文明史、文言小说、诗学、目录学、考据学等诸多方面,而成就最卓著的还是中国古典诗学特别是诗歌艺术的研究。

《中国诗歌艺术研究》是先生代表性的学术成果之一。自20世纪80年代问世以来,多次再版,畅销不衰;另有日文版、韩文版在国外发行,还有繁体字版在台湾、香港和新加坡等地发行。该书最大的特点是用诗一般语言来阐述诗歌理论,分析诗歌意境,给人以思想的启迪与诗意的美感。  

例如,对李白与杜甫两位大诗人不同风格的分析,古人曾有“飘逸”与“沉郁”的定评,那么何为飘逸?何为沉郁?则往往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大体印象。先生却有具体而精微的描述:“飘逸者,如春烟,如秋岚,如天外之鹏飞,如海上之浪翻,无拘无束,舒卷自如,才情豪迈,无迹可求。”“沉郁者,如深潭,如老松,如涧底之虎啸,如峡中之雷鸣,地负海涵,博大雄深,进退伸缩,皆合法度。”先生认为这两种风格“都属于美之上品,不可加以轩轾抑扬。”并从李杜各自的诗歌中找出一系列“个人的意象群”,用大鹏、凤凰、明月、飞瀑、惊雷、剑侠等证明李白的飘逸;而杜诗的沉郁则体现为病柏、枯楠、瘦马、病马,等等。  

伟大的田园诗人陶渊明,是先生几乎倾尽毕生精力的研究对象,一部《陶渊明集笺注》,一部《陶渊明研究》,耗费了先生二十多年的心血。因此,这两部著作是陶渊明研究的重大收获,被誉为“集大成之作”。  另有一部《陶渊明影像》,通过“图像证史”,研究历代关于陶渊明的画像及其与文学史之关系,被学界称之为“艺术史与文学史交叉研究的典范”。这些年来,陶渊明成了先生“多年朝夕相处的朋友”,笺注陶集成了他“跟那位真率、朴实、潇洒、倔强而又不乏幽默感的诗人对话的渠道”。  

先生曾提出研究中国诗歌艺术的八字箴言:“博采、精鉴、深味、妙悟”,推而广之这实际上也是对治学的感悟与学问的境界。他写有一篇学术随笔《学问的气象》,认为作诗讲究气象,做学问也讲究气象。“学问的气象,如释迦之说法,霁月之在天,庄严恢宏,清远雅正。不强服人而自服,毋庸标榜而下自成蹊。”这分明是对学问诗一般的礼赞!

 

教学:诗境的课堂 

先生在北京大学执教50余年。他渊博的学识,儒雅的风度,从容的语调,优美的板书,陶醉过无数学子。  

如今,已是北大名师的葛晓音教授曾撰文,深情回忆当年听先生讲课的情景:“他的课着重在诗歌的意境和艺术表现,正是学生们最为渴求的内容。而他的讲课艺术也和他讲的内容一样,非常讲究。节奏的快慢疏密、声调的抑扬顿挫,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让学生跟着他清晰的讲解进入意境。”

先生每次讲课教室里都挤得水泄不通,连走廊里和窗户外面都站满了人,有时实在挤不下了只得临时换大教室。

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幸福地描述当时的情景。“教室里坐满了我的学生,一双双眼睛投出渴求知识的光,集中在我身上,使我兴奋,喜悦,感激。因为这些光束的撞击而产生的灵感纷至沓来,一向寡言的我,竟滔滔不绝地讲出一连串连我自己也觉得新鲜的话语。从学生的颔首微笑中,我听到他们心中的回响。这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交响乐队的指挥,在组织一片和谐的乐音。”

这样的课堂难道不是一首美妙的诗吗!

先生的课堂不仅在燕园,也延伸到了国际上。他是首位受聘于东京大学的北大教授,他曾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他以美国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身份在哈佛大学访问研究,并在哈佛、耶鲁、哥伦比亚、华盛顿、夏威夷等大学讲学。他以其学识和人格魅力受到热烈欢迎和高度赞誉。  

特别是近年来,先生主持的国际汉学家研修基地,更是培养了许多在国际上传播中华文化的高端人才。  

先生非常热爱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常说:“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老师!”

 

创作:诗心的绽放

先生的诗文创作如同他的人格一样,散发着一种温厚、纯静、淡雅、明丽的气韵,诗心蕴藉,妙趣天成,令人百读不厌。  

先生曾编辑过自己的诗文短札《愈庐集》,诗、文各一卷。中华诗词学会会长郑欣淼评论此书:“冲淡平和,乐观谦逊,诗意很浓。”  

例如,《游天门山采石矶吊李白二首》:“双峰云海外,绝壁大江前。太白今何在,犹疑抱月眠。才高天亦妒,志大世难容。唯有峨眉月,相将万里从。”先生笔下的李白是那样豪放与脱俗,一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  

先生的散文,甚至连一些阐发学理哲思的学术随笔,也都趣味无穷,诗意盎然。有一篇题为《江山之助》的文章,探讨大自然与诗人、画家的关系,文章的开头却是从未名湖散步写起的:“一天,趁着那雪下得正紧的时候,到燕园散步。只见未名湖一带迷迷茫茫,隐现些树木和楼阁,宛如梦境一般,不禁想起前人咏雪的诗句。唐太宗的‘无树独飘花’,暗含着柳树飘絮的比喻;杜甫的‘舟重竟无闻’,暗示着雪与雨的不同,都富有意趣。岑参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清新流畅,惊异中透露出对春天的期待,是咏雪的名句。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陶渊明这两句诗:‘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诗人准确地把握并表现了雪后的视觉效果,那雪悄悄地来到眼前,满铺在大地上,给人一个惊喜。”你看,先生体察古人与眼前之雪景是多么细微而有诗味!接着,写江山(大自然)可以提供丰富的创作素材,可以开阔诗人和画家的心胸,激发他们的灵感,培育他们的激情。最后,又别开生面,强调:“江山之助,又何限于文艺创作呢?江山也有助于启迪人的智慧,荡涤人的心灵,提升人的境界,帮助人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先生又效法古人作《论诗绝句一百首》,自先秦至清代,涉及历代诗人(或诗集),每人一绝,并有自注,相互映发。这种以诗论诗的形式,正如先生在自序中所说:“其含蓄蕴藉之妙,比兴寄讬之深,措辞炼句之精,涵泳玩味之趣,又非长篇大论所可比拟。”还有七绝一首题咏:“道法自然诗法何,池塘春草漾清波。灵光一现花如绣,恰是天成妙趣多。”充分体现了先生的诗心与诗趣。  

做学问是清苦的,免不了枯燥与寂寞,先生却说“寂寞有时也是很美的”。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呢?也许是登上高峰的豁然开朗,也许是远离喧嚣的宁静,也许是看淡功利的从容……  

先生在散文《黄昏》中写道:“黄昏仿佛是专为供人沉思的。书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了,抬头向窗外望去,落日的余晖散射在天幕上,宛如罩上了薄纱。开灯还嫌早,索性掩卷闭目,在沉思中打发这白昼和黑夜交界的时分。”  

寂寞的读书生活在先生看来,竟充满如此“很美的”诗情诗韵。  

行文至此,我心中油然涌出四个字:吾师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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