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征诗词欣赏

刘征先生是当今诗坛名宿,也是广西诗界的挚友。他多次按桂,并留下许多诗篇。今天来观摩赏析一下老朋友的大作,我觉得对提高我们的诗艺、增进诗友的感情是有很大好处的。
       刘先生生于北京。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编审职称,是著名的语文教育家、诗人、杂文家。他古文功底深厚,十五岁开始写格律诗,崭露头角,深得老师赏识。年参加革命后,一发写新诗,颇有名气。“文革”期间郁闷,重新开笔写传统诗词。年来,可谓逸兴遄飞,一气作诗多首,描绘山川,吟咏风月,感悟历史,解读人生,以鲜明的色彩和独特的风格光照诗坛。加上其他著作,如教育论文、杂文、寓言诗等,已出版专者多种。《刘征文集》八大卷,可谓著作等身,文坛翘楚。现在,我们仅选择他几首诗词共同欣赏。
       先从与广西有关的诗作说起吧。那年,我陪刘征游桂平西山。我数次登山,对龙鳞松印象极深,留连忘返,但写不出诗,不知从何着手。在漫游中,我听到刘老仰天长叹:多高的松呀!下山不久,他即示我一纸《题龙鳞松》:


     鳞甲翕张欲化龙,碧涛如海啸天风。

折腰不为趋权贵,来拜西山十万松。


       我眼睛为之一亮,寥寥数语,勾画出龙鳞松的雄姿与高超的境界,充分体现出作者的文学功底、艺术修养。有深厚文学底蕴,立意始高,境界乃远。我对此反复观摩,悟到绝句之作,贵在精简传神。首句刻画出龙鳞动态,二句直写松涛气势,已将主体形象写透了。常人写诗,往往有陷进去出不来之弊,四句反复对主体对象吟唱,思路不开,眼光不远,境界不高。刘老此诗,贵在三、四两句,胸襟开阔,意境高远。我曾为此对绝句的作法写过一篇小品《绝句之妙在于一跳》,以此诗为例,其结尾之精警,因有第三句之一跳。你看,他不再继第一二句写松的形态了,而是就地一跳:“折腰不为趋权贵”,在诗意上作一突破与升华,彰显个人的思想与性格。这一跳似乎跳得太高,离题太远了吧?慢着,尾句“来拜西山十万松”,又回到主题上来,而这一回头已不是对松之描绘,而是诗人胸臆的发挥、意境的提升,使这首诗达到思想与艺术的高度。
       随后我陪刘老到北海,同游银滩。当时天气稍凉,刘老脱鞋赤足在浅水处步行,即写就《水调歌头·北海银滩遐想》:


        信步天南北,北海看南云。岁寒却复朱夏,滩色判金银。平抹晴沙如雪,万里风澜澄碧,一羽百年身。痴绝盟鸥想,白首未知津。
        潮声缓,若浅笑,若轻嗔,若听娓娓童话,偎梦母怀温。恍见轮囷老蚌,孕育明珠如斗,跃出海波深。照世长不夜,大宇灿晶轮。


       在银滩不过一个多小时,刘老便酿出这首词,可谓驾轻就熟,思路敏捷。他平生万里,闲庭信步,偏于北海观赏南方景物,对银滩风景大加赞美。下阕更展开奇想,人天融和,明珠如斗,永照人寰。一段寻常游历,托出美好的希望,使这首词有着更高的思想艺术境界。
       北海返邕,刘老曾光临我宅,谈诗论字,观赏藏石,对有我本人名字模样的一块石头赏玩一阵。返京不久,即寄来一纸,书成《醉石歌》横幅相赠。我奉为至宝,付裱珍藏。为欣赏刘老华章,并从中领悟古风写法,请看其原作《醉石歌一戏赠钟家佐兄》,并非藉以自炫也。


邕城冬暖饶佳色,醉石斋中来作客。
古云一日等三秋,三年已是十年别。
君诗清旷匹天籁,君书流转泉飞壑。
谈诗论字兴未阑,更赏藏石叹奇绝。
藏石累累列高橱,未许书册专城居。
大者坐地分壇土,五岳缩微入室庐。
厥色幽深多苍紫,沉霞染就黑珊瑚。
中有白者何高洁,明月照射沧海珠。
厥形百态多奇变,或如革履或如砚,
或如惊马仰长渐,或如悬泉奔注涧,
或如将军环铠甲,手捋须髯抚长剑,
或如混沌诞初民,蓓蕾乍开现伊甸。
   有石浑圆大如斗,石纹构字俨然“寿”,

更书名姓无少差,天赉贞祥宜拜受。
         石兮石兮!汝非稻菽不疗饥,又非珠玉非珍奇。
世俗掉头不肯顾,自非达士谁知机?
尘海沉浮生百幻,大地为母石不移。
推源悠悠自太古,中有至美非人为。
醉石斋中灯一穗,醉石先生方假寐。
石似儿孙绕膝来,或捶腰腿或扒背。
平时百忧挥不去,此刻欢愉沁肝肺,
小饮一盏乳泉茶,颓然高卧石间醉。


        刘老在我家约略半小时,回去即写成这篇字的古风,可见诗坛老将本色,从这首诗看,可以得到写诗方法的启示。其布局谋篇,序列安排,十分精当,先由引子邕城作客,三年交情,谈诗论字,观赏奇石。我藏石不多,大的摆在地上,小的放在书柜里,故有“未许书册专城居”之语。写石先写其色,再写其形。挥洒妙笔,恣态万端,色深为“沉霞染就黑珊糊”,白者为“明月照射沧海珠”。写其形则百态奇变,形神兼备,有影有声,或惊马长嘶,或悬泉注涧,或将军抚剑,或乍现伊甸,奔放跃动,活灵活现。外围扫描后进人中心主题,写到“有石浑圆大如斗,石纹构字俨然‘寿’,更书名姓无少差,天赉贞祥宜拜受”,最后感叹,浮想联翩:主人假寐,石似一群小精灵来了,儿孙绕膝,捶腿扒背,何等开怀舒畅。呵,“小饮一盏乳泉茶,颓然高卧石间醉”,达到极至。想不到我家数十块不大起眼的石头,一经诗翁赞赏,顿使蓬荜生辉。
        刘老是多产诗人,涉猎之广,题材之富,万里河山,五湖风雨,百态人生,喜怒哀叹,皆成乐章。其山水诗作,可谓“寓目辄书”钟嵘语),多赖神来之笔。我年月曾有幸随同刘老游长白山,登览天池下来,再游峡谷原始森林。他眼睛不便,林暗处我扶他前行,他立成一诗:“不用钻时隧,居然到史前。此身不是我,一个类人猿。”诙谐有趣,大气磅薄,信手拈来,便成佳构。途中又见一窝小狐狸,他吟成四句:“宛转怜娇影,狐儿大可人。聊斋如续笔,倩尔夜敲门。”如此捷才,可见其胸中文采,妙笔生花。我从中也认识到:“诗自胸中出”。好诗不必故作姿态、故作高深,而是以所闻、所见、所想,自然流露,始见真情。当然,这要有基本功,功到才能自然成。
        为说明这个问题,再看他年居住沙滩时,一日清晨上景山,见竹丛中有小麻雀欢闹,便戏作《小重山咏雀》:


         一痕弦月褪光时,萧萧风动竹,雀溜枝。相亲相近舞参差,无人处,真态自婚疾。

      雀言行外有人知,那边偷眼看,捋疏髭。快将丛叶障身姿,捉得去,一准入新诗。


       这种热爱生活、亲近自然万物的心态,是诗人高尚心灵的麵。把雀儿写得飾可爱,真是“小鸟枝头皆朋友”。呵,小鸟也天真逗人,与人“瞭朦躲”快决藏丛叶间,免得“捉得去,一准人新诗”。是的,被诗人捉去,相待如宾’是诗”的。这种物我相亲、和谐共处的环境,才可以“真态娇痴”的。
同许多杰出诗人一样,爱国、爱人民,是刘征诗词的主题。这种情愫,遍布于他多个时期的作品之中。年,他写《沁园春题圆明园断瓦》一词,就突出地表现他髙度爱国主义的炽情:


      夕照残垣,墙脚拾来,断瓦草间。想宫蛾挥泪,应惊梦雨;震霆飞嫖,逑碎霜鸳。一炬烧天,百年焦土,坠地而今灼未寒。休拂拭,留土花斑剥,记取尘烟。

娥眉欲画应难。怅雨雨风风损玉颜。甚名园秋好,暖风熏醉,繁忧万种,仍上眉尖?梦堕荒云,金销劲骨,记否鲸波曾覆船!瞿然拜,胜千金拱壁,一片河山。


      他本是携带孙女游圆明园,漫步断垣衰草之中,偶然拾得一瓦片,瓦片上残剩之黄琉璃釉酷似美人半面之形。携归仔细欣赏,珍逾拱璧,便以长调歌之。从片瓦之际遇,勾起百年国耻之沉痛。年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火烧天下名园,大肆掳掠,百年焦土,而今仍灼痛着中华儿女的心头。得此片瓦,永志百年耻辱,对之供奉朝拜,胜似千金拱璧。这不是一片残瓦,而是伟大祖国的一片破碎的河山!这种炽烈如火的爱国激情,读之令人泪下。今天我们伟大的祖国,在中国共产党正确的领导下,才能一洗耻辱,振兴华夏。在这实现中国梦的新时代中,我们不要忘记百多年前“鲸波覆船”的惨痛教训。
      祖国的兴衰,人民的苦难,时时萦绕诗人的心境。刘老一生写了大量的寓言诗、讽刺诗,都是对人生的洞察,对同胞的关心。每遇天灾人祸,汶川地震,诗人总是以极大的热情,关注事态,共患难,同呼吸。每见喜讯传来’辄欢欣鼓舞’谱以华章。其创作之激情,未随耄耋而衰。试看年,先生高龄,仍作诗多首,几乎三天一首,高产丰收。其创作激情和处事之态度,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年月日,克拉玛依友谊馆突发大火,人死难’其中多是青少年。火发时,当场有人喊:“同学们,让领导先走!”对社会影响极坏。死者家属要求给危急之时首先逃命的“公仆”立耻辱碑。刘老闻此’气愤填膺,作《沁园春》:“耻辱名碑,我试评量何辱可言?查命为草芥,贱者百姓;身同金玉,贵者为官。烈火无情,千钧一发,官不先逃谁占先?知趣者,喝学童等死,且让一边。碑文大笔须韩。更柳骨颜筋神力镌。任年光流逝,长存伟绩;八方来往,共仰青天。烂额焦头,冤魂三百,谅畏官威不敢前。深夜静,问‘公仆’滋味,苦辣酸咸?”这词,压住盈腔激愤,怒问苍天!为民服务,竟然如此颠倒,“让领导走先”!这不是寻常吟咏,而是血泪控拆,讨伐檄文。只有胸怀祖国,心系人民,才有这等嫉恶如仇的感情,才有这等主持正义、吊民伐罪的气魄。诗人呵,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才能显示出诗人的品格,诗人的情怀。作诗先作人,由此可证。
       刘征的诗,常是通过吟咏的对象,触发超越时空的意想,使诗的境界突破藩篱,得到扩展,并融合诗人的喜怒、人生情愫、个性特质于其中,使诗的思想性、艺术性得到高度的发挥。这是他的长处。他于年夏游历欧洲半月,写了多首新旧诗词,古稀老者,灵感过人。极为佩服,仅举其中两首为例。一首《沁园春题一片白天鹅羽毛》:

 

基姆湖边,散步拾来,一羽鹅毛。想抟风拍浪,几多珍惜;贴身护暖,岂肯轻抛?邂逅天涯,锵然遗佩,白雪分明掌上飘。藏行箧,似飞仙伴我,万里游遨。
   书窗略释萧寥,添烂熳晴云一片娇。梦长鸣跨海,无涯烟水;高飞抱月,万古云霄。相爱相亲,寰球羽族,举翼联翩竞比高。怅遥远,嘱征途莫忘,窥伺鹰枭。


       一羽轻盈,撩起诗情,引发漫天遐想,感叹人生。这是诗人的特有本领。看这首词,信手枯来,口语即兴,颂天鹅之高洁,腾云跨海,足迹天涯,境界何等高超空阔,由此托出天人和谐、物类相亲的理想,同时也针对现实世界,提防鹰枭窥伺。欣赏这词,直觉一羽传情,飞仙引路,遨游海宇,遥寄遐思。诗人以浪漫的笔调,突显了艺术境界和现实主义的结合,给人以高尚的精神享受和哲理启示。
       另一首是《题斗兽场铺路石》。大家知道罗马斗兽场名叫克洛赛,也称竞技场、角斗场,以人兽相斗,残杀战俘为乐。建于公元年,相当于我国东汉年间。刘征游此,顺手拾得一小块铺路石,自此引出一首很不平凡的诗章:“得自克洛赛,一块铺路石。其色黑如漆,其质坚如铁。风雨两千年,廉隅尚无缺。终古默无言,心事千百结。曾拖无数尸,肢折头颅裂。奴尸叠畜尸,人血混兽血。曾响步履声,威武杂轻捷。锦衣饰百宝,剑佩想磨戛。大笑眼出泪,狂吻忘形迹。都说真过瘾,今日乐无极。古事虽成尘,古魂未澌灭。嗜杀不解爱,异相实同质。夜深鬼嘘唏,众神醉如泥。天上无星月,地上无犬鸡。我起叩石问,潸然泪双垂。石唇忽颤抖,石心忽大悲。痛哭如狼嗥,欲语声已嘶。断续闻数字,惊心如震雷:‘人啊别这样’这样何人为?’”这首诗真是“一石击起千层浪”,使人心潮万丈,无法平静。刘老游览史迹,心情万种,何处诉说?只借一石传言,展出历史凶残杀戮的情景。贵在着墨无多,只用第二段字勾画出那段血淋淋的场面。你听:押送战俘的部队,踏着威武而轻捷的步伐,咚咚地来了。你看,这些锦衣卫百宝饰身,珠光夺目,剑佩相磨,叮铛地来了。那些战俘和猛兽都被解进场了。王公贵胄们都坐在豪华的包厢里了。一时人兽搏斗,人人相拼,血肉横飞。这些贵族们却大笑得眼睛出泪,快乐得魔怪现形,互搂狂吻,鬼叫狼嚎,丑态百出,都说“真过瘾,乐无极”。这个历史上最凶残、最可恶的场面,一展眼前,直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且慢:“古事虽成尘,古魂未澌灭。”这么残忍的场面,当今世界上依然可见,人间的嗜杀、人间的凶残依然存在,只是“异相实同质”罢了。刘老这段描述,真是石破天惊,一语戮破人间残酷的帷幕。标榜什么人权、民主、公理,骨子里仍是强权霸道,动不动以武力征伐,假以名义侵占他人国土,杀人如麻,岂不是“异相同质”么!
        末段更进一层,写得天昏地暗,气氛肃杀。作者叩石发问,问什么不说,必然是人间大悲大惨之事,历史上最残暴的黑幕之实情。石子无罪,但为证见者,听到重提二千年前之恶梦,顿使顽石通灵,心忽大悲,唇忽颤抖,豪淘痛哭,欲语声嘶,只听到雷霆万钧,令人惊心动魄的历史总结:“人啊别这样,这样何人为?”这诗从一颗小石子人手,口语道白,直叩天阍,点击人间凶残悲惨的一面,发人深省,无论其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堪称上品,定可流芳百世。从此,也认识到,诗人的感情,不只是限于个人的情调,而是上升到大众的立场,历史的高度,背负着人类的正义和诉求,诗的品格才能更高’影响才更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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