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征l论书诗

       张瑞田

 

刘征,本名刘国正,1926 年 6 月 9 日生,当代著名诗人、杂文家、教育家、书法家。作为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前副总编辑,数十年从事中学语文教科书的编写工作,指导和参加编写中学语文教材100余册。业余时间勤奋思考,笔耕不辍,先后出版新诗集、杂文集、诗词集、教育专著、诗书画集30 余部。有 5 卷本《刘征文集》行世。
在文学界、教育界,刘征道德文章有口皆碑。近年,他挥毫雅趣甚浓,又潜心诗词创作,诗书相映,使其书法渐渐逼近“刚健含婀娜”(苏东坡语)的美学境地,受到书法界同人的赞许。刘征强调诗与书的血脉关系,注重在诗词的思想内涵和诗人诗词稿本的笔墨变化中捕捉书法的神采和韵律,同时,他也创作了数十首论书诗,表达自己对传统书法艺术的认识与理解。


一、《题〈云峰山石刻〉》
江表清风河朔云,抑扬碑帖论纷纭。
欲求刚健含婀娜,中岳何妨盟右军。


七绝《题〈云峰山石刻〉》,是刘征先生的书法宣言,平实、明了,文词几近口语化,但,寓意丰富,诗理明确。
云峰山位于山东省莱州市城南,因郑道昭的系列石刻驰名中外。江表清风,是王羲之书法风格的象征,高古致远,风流蕴藉。河朔,指北魏碑刻刚健朴拙的风貌。刘征在首句点出碑学与帖学不同的美学流派,感叹书法史碑与帖的高下之争。书法艺术成熟于魏晋,在南北朝,书法出现分歧,黄河流域趋楷近隶的字迹常常刻在石头上,用于佛道寺庙或名臣贵族的墓志,被称做“碑书”,长江流域写在纸上或绢上的行草,则被称为“帖书”。刘征是诗人,也是书法家,他熟知中国艺术的演进规律,因此,他希望结束狭义的文人式的争执,让碑的刚健和帖的婀娜相融合。“刚健含婀娜”,语出苏东坡五言古诗《和子由论书》“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可学。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中岳,即郑道昭,从《白驹谷》出。此碑为郑道昭书,碑额四字:此白驹谷。文十五字:中岳先生荧阳郑道昭游盘之山谷也。右军,王羲之也。
碑帖融合的创作目标,仍然是当代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度。它要求书法家们不仅要有扎实的传统功力,又必须具备雄厚的国学基础,以及世界意义的艺术思维和美学视角。否则,苏东坡首倡、刘征推崇的“刚健含婀娜”只能是一种愿望。
当代书法创作偷工减料的情形比较严重,原因还算简单,现代社会的快节奏,使人浮躁,难得花费大块时间和热情在一件事情上下工夫,对“刚健”本身都无从把握,更何况又见“婀娜”。刘征是著作等身的作家、诗人、书法家,他极其清楚书法艺术所需要的文化素养,以及书法艺术自身的深邃与丰富,因此,他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当代书坛,发出此番呼喊。
刘征藏有郑道昭《云峰山石刻》拓本,极佳,他亲自将此诗题在拓本的后页,刚健婀娜的字迹,仿佛诠释着石刻的内涵。


二、《习书》
天高地厚一诗囚,三月春阴不下楼。
无咒能除一切苦,习书聊解百端忧。
猛龙俊逸磋难及,瘗鹤清深未可求。
却似颠狂张长史,偶因肚痛作银钩。


在《刘征诗书画集》后记中,刘征说:“不论作诗还是从事书画,我一向不大理会潮流和时尚,多是我行我素。老了,一支秃笔越加没个遮拦。在这种心境下创作出来的东西,自然很少流行色。您展卷之时,或者点头微笑,或者摇头皱眉。那使您高兴或者惹您生气的是什么?那是真实的,我的本色。”
刘征说自己是余事作书家,这当然是他的谦虚。
诗写于 2003 年春天的“非典时期”,上半部分写的就是这种感受,远离嘈杂、庸烦的诗人,无欲无求,内心世界自然澄明、淡泊,因此也就无忧无虑。第一句典出金代诗人、史学家元好问的诗作“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三月,正值“非典”肆虐,隔离,使先生只能居家吟诗。第三句从佛语“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出,表明先生的达观、从容。书法是高度个人化的艺术,它是人的精神风貌的客观表达,是对功利意识的反动。刘征不计世俗利益,独悟潜修,从而达到独觉、超然的无为境界。书法是中国文人灵魂的避难所,也是一个神秘的艺术世界,在这里,有道之人可以审慎自身,从中破解困扰我们的哲学难题。刘征迷恋传统,但又能理性地辨别传统,目的很简单,对传统的继承和把握,是为了更清楚、更准确地认识现实。作为当代作家,刘征的国学根基无人比肩,作为当代书法家,刘征的现代意识,是他深刻思考现实的根本。他的闪烁着思想光芒的寓言诗、杂文,至今还在启迪着我们。正是因为刘征独有的清醒,作为书法家的刘征才能在物欲横流的现实,始终保持天然的状态。
诗的下半部分写了诗人在书法领域里的作为。显然,刘征又是以谦虚的姿态坦陈自己对书法的敬畏。“猛龙”,即《张猛龙碑》,全名《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此碑刻于北魏孝明帝元诩正光三年(公元 5 2 2 年),记载张猛龙任鲁郡太守时的政绩。碑文书法俊秀刚健,开唐欧阳询、虞世南之先导。清包世臣、康有为对此碑备加称颂。现存山东曲阜孔庙。“瘗鹤”,即《瘗鹤铭》,为摩岩石刻,原在江苏镇江焦山西麓崖石上,后堕入江中。《瘗鹤铭》系南朝石刻,文字圆笔藏锋,雄强劲健,已现楷书面貌。翁方纲在宋拓的《瘗鹤铭》后题跋,曰:“萧散简远神仙字,谁识中间朴气存?”可见《瘗鹤铭》的艺术价值。在刘征的眼里,《张猛龙碑》、《瘗鹤铭》神奇飘逸,清峻深邃,如黄钟大吕,长河落日,是两座高不可攀的艺术奇峰。张长史,即唐朝书法家张旭,“肚痛”,即张旭的《肚痛帖》。此帖真迹不存,有宋刻本,现存西安碑林的刻石出自明代。《肚痛帖》用笔变化莫测,法度深严,为张旭著名作品之一。刘征的寓言诗、杂文常读常新,幽默、诙谐随处可见。这一点,也影响到刘征的诗歌创作。本诗的最后两句,作者首先阐明自己余事作书家的态度,同时以幽默的口吻表达自己书法创作的目的,随情绪来,随情绪去,让非功利的情绪导向,自然把自己送到艺术的彼岸。所以,欧阳中石先生说刘征书法“喜出望外者却是学长法书的使转如章,翰采盈馨,字上没有时尚书家的驰骋积习,没有刻意雕琢的旧馆绳墨,读来只觉字如其文,书如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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