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诗词发展概况

 

 

 

关于近代诗词研究,从早期少数研究者到改革开放时期研究者的增多,已成为一门逐渐成熟的学科。前辈学人如汪辟疆、胡先骕、陈子展、钱仲联都有相关论著;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郭延礼《近代文学发展史》中都有专论近代诗的章节;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钱仲联门下弟子朱则杰著《清诗史》、马卫中著《光宣诗坛流派发展史论》中或简论或专论晚清诗;老辈诗人陈衍、陈诗、陈声聪等各自以传统诗话的形式评价近代乃至现代诗家诗作; (1)各种期刊所载近代诗词的论文更是沉沉夥颐。在文本整理方面,上海古籍出版社近年印行“中国近代文学丛书”,已出版陈三立、樊增祥、易顺鼎、杨圻、范当世、郑孝胥、曾国藩、梅曾亮、陈宝琛、宝廷、何绍基、张裕钊、张际亮、金天羽、江湜、俞明震、张之洞、李慈铭、陈曾寿、金和、翁同龢等名家诗文集共21种,诸书经过多位专家的搜辑校勘,质量精良;中华书局及各省古籍出版社也陆续出版了多种近代诗别集。在笺注方面,有钱仲联注沈曾植《海日楼诗》、注黄遵宪《人境庐诗》;萧艾、陈永正各注王国维诗词;白敦仁注郑珍《巢经巢诗》、注朱孝臧《彊村语业》;刘斯翰注陈洵《海绡词》;李保民注吕碧城诗词。梁淑安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近代卷》,于诗人及其著作多有记载(中华书局版)。此外还有学术组织如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南社研究学会,汇集了当今许多近代文学研究者,不断产生新成果。从以上简述,可见近代诗研究在前辈学者的带动下,从民国到当代,逐渐形成壮盛的阵营,各种成果蔚为大观。但就总体状况而言,远不及对《诗经》、《楚辞》和唐宋诗词研究的广泛深入,研究力量多集中于诗而用功于词者尚少,许多论文和专著的学术水平也参差不齐,处于《易》卦所云“既济”、“未济”的阶段。
       在近代诗歌诸多研究者中,钱仲联先生是开创者之一并集其大成,汇论述、鉴赏、笺注、编选、搜辑文献于一手,成果丰硕,既是学界公认的杰出学者,也是20世纪诗词创作的大家。本课题阶段成果《二钱诗学之研究》对钱先生的学术和创作成就多有论介,兹不赘述。本节论近代诗词,采纳钱先生一些观点,并参酌其他学者的意见,力求平实而通达。
从1840年鸦片战争发生后到1919年“五四”运动前近八十年,历史学家称为近代。在鸦片战争前夜,清王朝已从康、乾盛世转向嘉、道期间的日益腐朽、衰落;而鸦片战争爆发后,帝国主义列强先后入侵,把中华民族推入灾难的深渊,中国社会发生急剧变化,外患内忧,重重煎迫,直至清王朝灭亡,国家仍处于政局动荡、民不聊生的状态。此期间发生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太平天国运动的兴起和失败、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第二次鸦片战争)、洋务运动、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庚子事变、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日本迫订二十一条等等。以士大夫为主体的近代诗人词家,继承古代以儒家思想学说为代表、历两三千之久凝结而成的人文精神、济世品格和丰富多彩的诗歌体式,密切联系时代,唱出强烈的心声。如钱仲联先生所言:“近代诗歌的优秀之作,描绘了近八十年间中国大地上的历史风云,真实地反映了这一时期中华民族遭到的空前浩劫和疮痍满目的动乱现实,反映了错综复杂的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表现了中国人民不屈不挠、再接再厉的英勇斗争,无愧于‘时代的镜子’”。在艺术方面,“近代的诗人继承和发展了前人开创的各种不同的风格流派,以他们独特的生活感受、艺术修养和美学情趣,在作品中表现了各各不同的艺术风貌和个性,使近代诗坛呈现出流派纷呈、万紫千红的景象。近代诗歌的成就,足以超越元明,上追唐宋,它是中国古典诗歌发展史上树起的又一座丰碑” (2)
       钱仲联先生编选《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在《导言》中将近代诗的发展历程以历史事件为标志分为前后两大时期:“前一时期,是鸦片战争时期,延伸到第二次鸦片战争,旁及太平天国革命”。“后一时期,是甲午中日战争以后的时期” (3) 。而在其主编《近代诗三百首》由钱学增撰写的《前言》中,则将近代诗分为三个时期:“从鸦片战争前后至英法联军入侵圆明园,是第一个时期”。“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到辛亥革命前夜,是近代诗歌发展的第二个时期”。“近代诗歌的第三个时期,是辛亥革命前后到‘五四’运动” (4) 。也就是说,将甲午战争后的近代诗再分为两个时段。但发生辛亥革命的1911年距1919年“五四”运动前不足十年,实无细分的必要,从宏观着眼,仍以分前后两大时期为宜。正如笔者所见,以历史事件为标志划分诗歌的时段,好处是时间起讫明确,便于把握;但诗人的生活与创作经历往往不以历史事件为界点而中断,其创作特性也不因时代风气为转移,“五四”新文化运动产生新诗后仍有许多人坚持作传统诗词,即为明证。因此论述诗词的发展,一方面需要重视历史事件包括国家政权的更替、时代潮流的变迁对诗人心态形成的巨大影响;一方面还要考察诗人创作的实际,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一刀切地看待。这里为了方便言说,仍依钱先生的分期对近代诗人(含词人)作简略的论介,而主要原因是近代诗歌的风格流派虽有新变,但艺术体式仍遵传统,不存在新诗与旧体二元对抗、贬旧崇新的“五四”现象。至于汪辟疆先生《近代诗派与地域》一文开篇云:“晚清道咸以后,为世局转变一大关捩,史家有断为近代者。本文论诗,标题曰近代诗者,非惟沿史家通例,亦以有清一代诗学,至道咸始极其变,至同光乃极其盛,故本题范畴,断自道光初元,而尤详于同光两朝。在此五十年中,凡诗家不失古法而确能自立者,本文皆得条其流别,论其得失” (5) 。同样是论近代诗,汪先生上溯道咸之前顺、康、雍、乾即清代初期与中期的诗学源流,再述道咸至同光时期诗风变而极其盛的状况,但不论辛亥革命以后诗。汪先生也注意时代对诗人的影响:“夫文学转变,罔不与时代为因缘。道咸之世,清道由盛而衰,外则有列强之窥伺,内则有朋党之叠起,诗人善感,颇有瞻乌谁屋之思,小雅念乱之意,变徵之音,于焉交作。且时方多难,忧时之彦,恒致意经世有用之学,思为国家致太平。及此意萧条,行歌甘隐,于是本其所学,一发于诗,而诗之外质内形,皆随时代心境而生变化”。“诗至道咸而遽变,其变也既与时代为因缘。然同光之初,海宇初平,而西陲之功未竟;大局粗定,而外侮之患方殷。文士诗人,痛定思痛,播诸声诗,非惟难返乾嘉,抑且逾于道咸”(6)。然而汪先生只扼要交代历史背景,论述的重点是据诗人所处地域划分的风格流派以及艺术方面的宗尚与变化,很少阐发作品的思想内涵。钱仲联先生论诗则兼顾思想与艺术,尤其重视诗中与重大时期相关的内容和意境的创新,由此对诗人评价之高下与汪先生也多有不同,这在两家所撰诗坛点将录和各自的论著中颇见差异,拙著《二钱诗学之研究》中专论“诗坛点将录”已详加比较,本文不赘。
       按钱先生对近代诗的分期,前一时期有五类诗人:(一)以启蒙学者为首的龚自珍、魏源,开创了从内容到风格完全不同于以前的清诗。龚自珍尤为横放杰出,“拔奇于古人之外,境界独辟”,对第二时期诗界革命派、南社诗人都起了重大影响(7)。龚诗确实影响深远,民国期间新文学家中诗人陈独秀、鲁迅、郁达夫诗中有明显学龚的痕迹;新中国成立后至二十世纪末崛起的中青年诗人也多有崇尚龚诗“剑气”与“箫心”者8)。魏源与龚自珍同为旨在经世致用的今文经学家,著《海国图志》,“主张学习外国科技为我所用,其诗雄浑遒劲,气势奔放,为鸦片战争而作之诗,足称时代强音。大量山水诗也是力破前人框架,艺术上独辟异境”(9) 。(二)宋诗派。祁隽藻、曾国藩以身居名臣的地位极力提倡学宋诗,开第二时期以学宋为主的“同光体”之先声,形成一个流派,著名诗人有郑珍、莫友芝、何绍基、江湜等,“主要是学习宋之黄庭坚,旁及苏轼,上溯唐之杜甫、韩愈、孟郊等诗人”(10)。宋诗派不满于乾嘉诗的浮浅庸弱,在艺术方面以复古为创新,并以学问入诗,使内容深厚,其中以郑珍成就最高,江湜次之。(三)在当时诗坛颇负盛名的张际亮、汤鹏一支,“他们关心国事,才气横溢,不受时风拘束”11)。(四)写鸦片战争诗歌及其他方面有杰出成就的,有姚燮、贝青乔、鲁一同诸家,姚燮最为突出,“其诗包罗万象,释典道笈,澜翻笔底”(12)。此外尚有张维屏、黄燮清等亦写鸦片战争诗,但艺术上缺乏创新,不脱乾嘉格调。(五)着重学“选体”(《昭明文选》中六朝五言诗风格)的湖湘派,中坚人物为王闿运、邓辅纶、高心夔。除上述五类诗人外,“前一时期不专属某一类型的还有金和、徐子苓、王拯等人,方面大吏如林则徐、左宗棠、郭嵩焘,诗皆能手,不属何种流派”(13)
        后一时期的诗人流派较前一时期更为缤纷多彩,出现大批名家,主要有:(一)诗界革命派。影响颇大的诗人是黄遵宪,诗风相近的有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蒋智由、夏曾佑、丘逢甲以及稍后的金天羽,大部分是戊戌维新运动的中坚人物。其共同特点,是内容上高扬爱国精神,呼唤政治变革以救国救民,同时使用新名词、描写新事物,面向世界,反映现实;“形式方面,尽量继承古代诗歌可以继承的传统而加以拓展,尽量使用经史、百家、小说、戏曲的典故和词语,使它为诗歌的新内容服务,并向民歌汲其营养” (14) 。但据笔者研究,“诗界革命”的口号是由梁启超提出,而黄遵宪虽有在诗中开拓新境的意识但未言“革命”;其作品用新名词写新事物与异域风光但仍为旧体,与“五四”时期“文学革命”产生的语体新诗从内容到形式都有极大的不同 (15) ,黄遵宪作诗只是“维新”,一如其政治变法主张“改良”,并非如激进者那样去“革”旧体诗之“命”。百年来的创作实践也证明,传统诗词的体式依然健在,对古代人文精神的继承未曾妨碍意境的创新。钱仲联先生受时代思潮的影响,推崇“诗界革命派”,在所著《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以黄遵宪、丘逢甲为“都头领宋江、卢俊义”;而汪辟疆先生《光宣诗坛点将录》则立足传统,以“同光体”魁杰陈三立、郑孝胥为诗界群雄之主将。钱、汪两家诗学观念不同,相映成趣,是时代风气在学术中的鲜明表现。这两位都是深于诗学的学者而且兼为作诗水平很高的诗人,在艺术审美方面辨析风格流派,有异有同;但毕生守护传统诗体,珍视其价值,并以创作延其慧命,两家又是高度一致的。(二)湖湘派。此派首领王闿运继续活动于诗坛,直到民国后才逝世。其弟子陈锐活动在后期,“继承王的衣钵,但七律已出入于他派。与王无师友渊源,而诗宗八代、宗旨相同的有程潜” (16) 。(三)同光体,即同治、光绪时期的学宋诗派。汪辟疆先生以地域将“同光体”诗人合称为闽赣派,因此派大部分诗人的籍贯分属福建、江西。“此派诗家,流衍于同光之际,亦隐分二派:其一派生涩奥衍,……至义宁陈散原则集此派之大成者也。其一派清苍幽峭,……至闽县郑海藏则集此派之大成者也。……同时人之学散原、海藏者,得其一体,皆能自拔流俗,则以源流虽异而声息固相通也”。“闽赣派近代诗家,以闽具陈宝琛、郑孝胥、陈衍、义宁陈三立为领袖,而沈瑜庆、张元奇、林旭、李宣龚、叶大壮、何振岱、严复、江瀚、夏敬观、杨增荦、华焯、胡思敬、桂念祖、胡朝梁、陈衡恪羽翼之,袁昶、范当世、沈曾植、陈曾寿,则以他籍作桴鼓之应也” (17) 。钱仲联先生则将“同光体”分为三派:(1)江西派。以陈三立为首领,其友人王瀣、儿子陈隆恪、学生胡朝梁皆属此派。(2)闽派。以郑孝胥、陈衍为首领,沈瑜庆、陈宝琛、林旭、王允皙、何振岱、李宣龚等皆属此派。(3)浙派。将沈曾植作为浙派的首领,与沈同调的有袁昶,沈的学生有金蓉镜,后辈有马一浮,皆属此派。这三派成员以外,一些诗人不属于“同光体”,而与“同光体”诗人有写作和人事上的联系,一般也作为“同光体”看待的,有范当世、俞明震、陈曾寿、夏敬观诸家。与“同光体”诗人颇有交往,但风格不同,一般不算入“同光体”的有安徽许承尧。(四)唐宋兼采派。以张之洞为总代表,其门下有樊增祥、易顺鼎;同时还有李慈铭。张的幕客梁鼎芬,梁的友人文廷式,诗不列宗派,实际也是兼采唐诗的藻采和宋诗的骨力。(五)西昆体派。这一派诗人师法晚唐李商隐和宋初西昆体诗典丽深婉的风格,“以美人香草之词,寄托江山摇落之感”。其中作手有湖南李希圣、曾广钧,苏州、常熟人张鸿、曹元忠、汪荣宝、孙景贤。(六)南社。这是一个宣传反清革命的文学团体,创建人为柳亚子、陈去病、高旭。南社成员多达一千馀人,阵营庞杂,虽有大致相同的政治倾向,但诗歌成就有高有低,如林庚白所言“南社诸子倡导革命,而什九诗才苦薄,诗功甚浅,亦无能转移风气”(《今诗选》自序)。其中名家有接近“同光体”的诸宗元、黄节、林庚白,有奇才奔放的黄人,有章太炎的弟子黄侃,有浪漫诗人苏曼殊,还有庞树柏、刘成禺、郁华以及政治家宋教仁等,为诗各具面目。不在上述流派和阵营中的近代诗人,还有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专宗唐人的杨圻、先为民主革命家后为国学大师的章太炎、女烈士秋瑾、著名学者王国维等(18)。而诸多诗人不论是属于何种流派还是特立独行,也不论其艺术风格是刻意创新还是偏于保守,诗中的优秀之作都能关怀国事、感怆时局,或慷慨悲歌,或沉郁深婉,从不同侧面反映社会现实,共同表现爱国情怀。即使是辛亥革命后被讥为有“遗老思想”的沈曾植、陈三立、王国维和“保皇党”康有为,亦无不爱国。洗去新旧对立的意识形态色彩,可见所谓“遗老”坚守的是传统道德和作为儒家士君子的风骨气节,在人格上远远高于一味趋炎附势的人物。
       汪辟疆先生以地域划分近代诗派,除上述闽赣派外,尚有五派。(一)湖湘派。“其派以湘潭王闿运为领袖,而杨度、杨叔姬、谭延闿、曾广钧、程颂万、饶智元、陈锐、敬安羽翼之。樊增祥、易顺鼎则别子也”。(二)河北派。“以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胶州柯绍忞三家为领袖,而张祖继、纪钜维、王懿荣、李葆恂、李刚己、王树枏、严修、王守恂羽翼之。若吴观礼、黄绍基,则以与北派诸家师友习处之故,受其薰化者也”。“此外有隶旗籍而久居北方,诗名又为人所具知者,有宝廷、盛昱、杨钟羲、志锐、三多、唐晏诸家”。(三)江左派。“以德清俞樾、上元金和、会稽李慈铭、金坛冯煦为领袖,而翁同龢、陈豪、顾云、段朝瑞、朱铭盘、周家禄、方尔咸、屠奇、张謇、曹元忠、汪荣宝、吴用威羽翼之。若薛时雨、李士棻、周星誉、星诒、勒深之、王以慜、欧阳述诸家,则以他籍久居江左而同其风会者也”。江左之称盛于西晋,汉代则称江东,初指今之江苏,后乃及于浙江、安徽。而安徽又与江右(江西)接壤,诗人多与“同光体”作家交往,如吴汝伦、方守彝、姚永概、吴保初、李世由、杨毓瓒、周达、陈诗等,因此汪先生将皖地诗家归于闽赣派。(四)岭南派。“以南海朱之琦、康有为、嘉应黄遵宪、蕉岭丘逢甲为领袖,而谭宗浚、潘飞声、丁惠康、梁启超、麦孟华、何藻翔、邓方羽翼之,若夏曾佑、蒋智由、谭嗣同、狄葆贤、吴士鉴,则以他籍与岭外师友相习而同其风会者也”。(五)西蜀派。“以富顺刘光第、成都顾印愚、荣县赵熙、中江王乃徵为领袖,而王秉恩、杨锐、宋育仁、傅增湘、邓镕、胡琳章、林思进、庞俊羽翼之” (19)。五派诗人连同闽赣派共六派,成员遍布华北、华东、华中、华南以及四川,可见同、光期间诗坛盛况。按地域划分诗歌流派,同籍贯的诗人关系密切,或友朋酬唱,或师弟传承,为诗宗尚相近,有比较明显的艺术特色;但诗歌创作毕竟是一种心灵自由、显示个性的文学活动,许多诗人虽属同一地域却未必受其间流派的影响,而有些诗人阅历与交游甚广,同时兼采各类风格流派,不能明显划归某一阵营。因此不论是按时段还是依地域区分诗风诗派,总有不周全、不确切之处,只是观其大概而已。钱基博先生著《现代中国文学史》,成书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任教于上海光华大学期间,论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叶二十余年间文学,书中据文学体式、语言之新旧分为“上编古文学”、“下编新文学”两大部分,对古文学中的诗歌据宗唐宗宋风格的不同分为两类:(1)中晚唐诗。代表作家为樊增祥、易顺鼎(附:僧寄禅、三多、李希圣、曹元忠)、杨圻(附:汪荣宝、杨无恙)。(2)宋诗。诗人为陈三立(附:张之洞、范当世、及子衡恪、方恪)、陈衍(附:沈曾植)、郑孝胥(陈宝琛、及弟孝柽)、胡朝梁、李宣龚(附:夏敬观、诸宗元、奚侗、罗惇曧、罗惇爰、何振岱、龚乾义、曾克耑、金天羽)(20)。所举诗人远较汪辟疆、钱仲联之论述者为少,对代表性作家申论颇详而于附属诗人则言之简略,这是文学史力求重点突出的写法,兼有著书者的审美倾向,不及汪、钱作为近代诗学专家论诗之广博。至于陈子展先生于1928年至1929年先后成《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论诗仅举黄遵宪、谭嗣同、康有为、梁启超、夏曾佑等维新派人物与陈三立、郑孝胥、陈衍、王闿运、樊增祥、易顺鼎等旧派,并采纳陈衍、汪辟疆、钱萼孙(即钱仲联)的学术观点;论词举王鹏运、朱祖谋、赵熙、王国维等数家(21),并论及“五四”后的文学革命和民间文艺的研究,持论不过贬旧体而着眼于新,论传统诗词篇幅简略也无深入的见解,较之汪、钱的近代诗研究,颇觉粗浅。
       近代词的创作成就,钱仲联先生认为“不能与近代诗相提并论。因为它没有像诗界革命那样,揭起一个词界革命的鲜明旗帜。相反,自近代一开始,词人们就循着清代常州派的轨辙在步趋,不管是较先的谭献也好,稍后的‘四大家’也好,基本上只是在学古的范围内兜圈子。在评价作家作品时,所持的也是复古的尺”。“然而,近代词也自有它不少贴近现实,超出于‘生老病死,酒愁梦幻’等内容以外的好作品”。钱先生列举邓廷桢、林则徐、徐本立、张景祁、周星誉、王鹏运、文廷式、郑文焯、朱祖谋、梁启超、秋瑾、麦孟华、王允皙、梁鼎芬、傅旉、释演音、柳亚子诸家词的一小部分题目以说明。这类词“应该是近代词的主流,配合近代诗的主流,并辔齐行。限于词的体式,以及词以抒情为主、不以叙事为能的特点,因此,它在反映现实上仍然不可能像诗那样广阔,但也体现了作者对待现实的不同心态。词抒情的健康一面,当然并不止感慨国事方面,凡是气体清新,不呆学宋人,而具有独特面目的,也仍然是研究近代词所应重视的”(22)。这里反映了钱先生评价近代诗词的基本观念:注重作品在内容方面紧扣时事,具有忧国忧民的思想抱负;在艺术上强调创新,学古而非泥古,要求入而能出,自成面目。钱先生的诗学观看似与时偕行,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和方法论析作家作品;但他把握分寸,不走极端,重视诗词的思想内容又兼顾艺术,实为儒家中庸之道。而热爱祖国、忧患苍生本来就是儒学哺育下历代诗人绵延不绝的精神;“诗无新变,不能代雄”和文学创作要求文质兼美也是固有的传统。虽然“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显示文学内容和体式创新的重要性,但创新不以废旧为代价,而往往是以复古为手段,除时风之流弊后开出新境。至于食古不化,那是作家的才力问题,并非学古就一律成为衣冠优孟。新中有旧,旧可生新,新旧交融,生生不息,才能保证文学持久发展,不致于断裂,这也是中国文化数千年不衰的共同规律。违背这一规律,片面强调创新或一味泥古,文学乃至文化就会出现病态,是为“五四”文学革命之后的历史教训。至于词与诗相较,其体式(篇幅、格律、语言及相关艺术手法)限制较严,不利于叙事,反映现实不及诗之广阔,故而总体成就不及诗,钱先生的看法是切实的。
       近代词的创作历程,大体亦如近代诗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以谭献、庄棫为主,继承常州派的衣钵。谭选清人词为《箧中词》,评点周济《词辨》,把词推崇到‘上溯风骚’的程度,号为开拓了词的门庭。”“第二阶段,以王鹏运、朱祖谋、郑文焯为主,加上况周颐,人们称为‘清末四大词人’。特点是标举周邦彦、吴文英为祖师,注重词藻的雕饰,强调词的音律。一时声势浩大,号‘彊村派’。清末主要词人,大都奔趋在他们的旗帜之下”。“在这阶段中,却有一位独标宗旨的词人王国维,他著《人间词话》,用西欧哲学、美学思想以阐发词的含蕴,主张语言自然,赞扬纳兰性德之不染汉人习气,反对朱祖谋派的矫揉造作,丧失真美”(23)
       钱先生关于近代词的论介很简略,读者难以窥见近代词的全貌。所编《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中的词卷,收词人134家,词作768首,与一些选本中所选晚清词相比(如谭献《箧中词》、陈廷焯《词则》、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张伯驹与黄君坦《清词选》、夏承焘与张璋《金元明清词选》、沈轶刘与富寿荪《清词菁华》等),数量已较为丰富。道光以后的晚清即近代究竟有多少词人?迄今未有精确的数字统计。黄孝纾为陈乃乾《清名家词》作序,说1930年与叶恭绰等襄助朱祖谋为“清词钞之辑,驰书遐迩,广为搜访”,当时将收到的词集“总十一朝词人为之约计:顺治朝得188人,康熙朝得117人,雍正朝得36人,乾隆朝得362人,嘉庆朝得328人,道光朝得440人,咸丰朝得202人,同治朝得110人,光绪朝得178人,宣统朝得132人”,合计2093人。黄氏说“此仅就庚辛间(1930—1931)所见词集,姑确言之,其嗣后征集,及散见各选本者,尚不在此数”(24)。事实上也确乎不止上述数目。《全清词》作为古籍整理的国家级重大工程,尚在搜辑过程中,“清初顺治、康熙之卷即得词五万馀首,词人数逾二千一百。可以完全有把握地说,一代清词总量将超出二十万首以上,词人也多至一万之数。如斯蔚然壮观,确是令人兴奋。诚然,数量不足以说明一切问题,但是应该承认,数量本身往往正是某种事物是否昌盛繁荣的一个标志”(25)。我们知道,现存的《全宋词》仅二万馀首,而清词的数量是宋词的十倍,由于历经战乱与水火虫蠧之灾,许多词集已不可见了。暂且据黄孝纾之述,道、咸、同、光、宣晚清五朝共计91年,当时已见词集1062家。后来叶恭绰编成《全清词钞》,入选3196人,其中道光以后五朝词人数量大致亦如上述。全面总结近代词的成就,需要在充分占有文献的基础上作广泛深入的研究,而这一工作,尚处于起步的阶段。对近代诗的研究,亦作如是观。
       词虽属广义的诗歌范畴,但历史远远短于诗,其体式和写作要求与诗多有不同,二者各有千秋,不能作等量比较。论包括近代绝大部分时段的清词和现当代词,只能与唐宋元明词相比,察其思想内容与风格流派有哪些突出的特色,如何在继承前代词的基础上发展创新。近代词上承古代,下开现代,就现有的研究情况看,其成就已超越清初,更胜于元、明,抗衡两宋。钱仲联先生论近代词两个阶段,仅举出寥寥数家作为代表,遗漏了不少重要词人。例如蒋春霖(1818—1868),鸦片战争后在世,经历了太平天国的战乱,其词真切反映时局,抒写飘泊无依的寒士之悲,艺术精美,对以后的民国词有深刻的影响。但由于蒋春霖对太平天国运动持敌视态度,在极左年代,其词得不到公正的评价(26) 。又如文廷式(1856—1904),为清末著名学者、支持变法维新的志士,其词在王、郑、朱、况四大词人外独树一帜,奇情壮采,结合豪放与婉约词风,开拓新境(钱仲联先生曾著《文芸阁先生年谱》,自为词颇受文氏影响),笔者另有专论。关于近代词的成就,参见本书《近百年词综论》,为免重复,本文不再多论。
       综上所述,近代八十年间的诗与词,都有其与前代不同的风采和重大成就。就近代诗而言,作手如云,流派众多,其中“同光体”诗人声势尤为浩大,汪辟疆先生以陈三立、郑孝胥为光宣诗坛的“都头领”,观念虽未免保守,但符合当时诗坛的实际状况。“同光体”的几位领袖人物民国间都在世,诸如沈曾植(1851—1922)、陈三立(1852—1937)、郑孝胥(1860—1938)、陈衍(1956—1937),还有许多追随他们的诗人,不因新文化派的攻击就轻弃已形成的诗学观念。当然还有多位不同流派、在民国前就已成名的诗人,如王闿运、樊增祥、易顺鼎、康有为、曾习经、曾广钧、赵熙、许承尧、杨圻等等,在民国诗坛继续创作,发挥影响。在词坛上,文廷式、王鹏运逝于二十世纪初,而郑文焯(1856—1918)、朱祖谋(1857—1931)、况周颐(1859—1926)诸家入民国后,其词风不仅影响到大批后学的创作,而且在词籍校勘、音律研究、理论探讨等方面还促进了词学这一专门学科的建设,朱、况之后多位中青年词人兼词学家迅速成长,陈匪石、刘永济、夏承焘、龙榆生、赵尊岳、詹安泰等皆为佼佼者。今犹健在的饶宗颐先生,曾协助叶恭绰编成《全清词钞》,与赵尊岳编《全明词》,其词作与词学理论,都可见彊村词派沾溉的痕迹。历史无法割断,传统诗词不同于异质的欧化体新诗,现当代诗词正是承接近代诗词的血脉,结合时代不断开新而基因不变。只要中国文化典籍存在,历代诗词未亡,这条河流就将永远流淌下去。

 

注释:

 

(1)参看张寅彭主编《民国诗话丛编》,共六册,收入陈衍《石遗室诗话》至钱仲联《梦苕庵诗话》、刘衍文《雕虫诗话》共三十七种,其中多有诗话论及近现代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12月版。
(2)钱仲联主编《近代诗三百首》,钱学增撰前言,1—2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年6月版。
(3)钱仲联主编《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2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版。
(4)钱仲联主编《近代诗三百首》,钱学增撰前言,2—6页。
(5)《汪辟疆文集》,27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6)《汪辟疆文集》,283—284页。
(7)《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2页。
(8)参观《龚自珍与二十世纪诗词研讨会论文集》中龚鹏程、汪茂荣、钱之江、张青云诸人论文。浙江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版。
(9)(10)(11)(12)(13)(14)《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分见3、4、5、6页。
(15)刘梦芙《黄遵宪思想与“诗界革命”论衡》,载中国史学会、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编《黄遵宪研究新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5月版。
(16)《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7页。
(17)《汪辟疆文集》,298—299页。
(18)《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7—9页。
(19)《汪辟疆文集》,293—321页。
(20)参见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目录及有关章节。该书收入刘梦溪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钱基博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10月版。
(21)参见陈子展著《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合编本中论近代诗词章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2月版。
(22)《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12—14页。
(23)《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导言,12页。
(24)黄孝纾《清名家词序》,见陈乃乾辑《清名家词》第一卷,上海书店,1982年12月版。
(25)严迪昌《清词史》绪论,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1月版。
(26)关于蒋春霖《水云楼词》的思想内容,笔者有论文《蒋鹿潭词论衡》,载《中国诗歌研究》第3辑,中华书局版,2005年。又载《词学》第17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收入《近现代诗词论丛》,学苑出版社,2007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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